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,竹石村有电视机的人家,无论是彩色电视机,还是黑白电视机,起初都是把“电视架”用竹竿绑好插在家门口收台的,电视架的收到的信号尤其差劲,每当屋外刮风下雨,屋里的电视画面也会跟着飘雪花。
1995年,湖南卫视、福建东南台等电视台,还没有上星,人们仅靠电视架,也收不到几个台。
上星是电台术语,指某家卫视台的节目,通过技术手段发送到卫星,然后其他地方通过卫星接收装置将节目接收下来,再通过有线电视网传送到千家万户。
在1995年,上星的中央电视台只包tv1--4,除此之外,香港凤凰卫星电视,澳门卫星电视,台湾中文卫星电视,也陆陆续续上了星。比较让人意外的是,贵州卫视台、云南卫视台、四川电视卫视台,、西藏卫视台、新疆卫视台、山东电视台卫星节目,这些经济不太发达的省份,竟然领先了许多沿海发达省份,率先上星成功。
1997年是个集体大爆发,诸如湖南卫视、北京电视台、江苏电视台等等数十个省台,都在1997年完成上星。
夕阳西下,竹石村的夜晚来临了。
乡村的夜晚不像白天那么闷热,一丝丝凉风吹过,夹杂着少许花草芬芳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在这黑色的夜晚里,萤火虫是最惹人注目的,它们一般在潺潺的小溪边活动,一闪一闪的,非常好看,特别是在这浓黑的夜晚里,更显得它的突出。
夜幕下,李燚的家门口。
乡亲们围着一个白色“大锅盖”样不明物体评头论足,活像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山精。
喜欢凑热闹,不是竹石村村民的专利,它属于全国人民。
“振海哥,你这个大锅盖真能收到电视台么?”一位年轻男子好奇地问道。
李燚的父亲——李振海神采奕奕,边在大锅盖面前捣鼓着电视机路线装置连接,边自豪地道:“能,必须得能!不然我岂不是白忙乎了半天?”
知道他爸装了个能收几十台的大锅盖,李燚早已是急不可耐,刚吃饱晚饭,他便叫上了林阳在内的三五好友,在他家门口,一齐见证奇迹时刻的诞生。
只不过,让人焦急地是,李振海捣鼓了老半天,电视画面里依然是满屏的雪花片儿。
“奇怪,还是收不到台?”李振海疑惑地盯着电视机。
李振海不是愣头青,他在买“大锅盖”之前,已经向厂家学过一遍了,他觉得自己的操作并没有问题。
周慧雯撅着肥美的屁股,半蹲着身子,冲李振海问道:“振海,你说,会不会是咱家买了坏的机器,所以才接收不到卫星信号?”
李振海摇头,摆手道:“不可能。我是有亲自试过这口大锅盖,确定它没问题了,才决定买回来的。”
不得不说,李振海说话,以及举手投足之间,都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的自信和帅气,着实不同于其他普通年轻人。
李振海虽然内心疑惑,却也不怎么着急,依然埋头钻研着,他坚信凭借自己的智慧,可以搞定这点小麻烦。
可围观等待的群众,却大都没了耐心,纷纷攘攘地离去了。
李燚家门口空地上,只剩下了稀稀疏疏的十多人,除了李燚的几位同学之外,最引人注目的,莫过于村里的“单只哥”李国联,他正站在周慧雯屁股后面半米的地方,表面上,他是来凑热的闹,实际上他是来占便宜。
“单只哥”是当地农村土话,和21世纪人们常说的单身狗一样的意思,是指年纪过了三十岁,依然娶不到老婆的单身汉的统称。
不同的地方,对付小孩哭闹的方法不尽相同。
“再哭,让贼古来抓你!”
“再哭,让公.安来抓你!”
在竹石村,身边的大人吓唬小孩子,都是说:“再哭,让李国联来抓你!”
这句话一说,小孩马上就吓得不哭了。
李国联是村里的名人,据村里老一辈的传说,李国联小时候很聪明,后来不知怎么回事,脑子出了点问题,时不时会有间歇性的脑子短路,他喜欢在村里四处流窜,不发病时一言不发,发病时会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,或是唱大唱山歌,他平日里尤其喜欢调戏本村的良家妇女,却也没人能真把他怎么样。
因为,大家都知道他是傻子,你若和一个傻子计较,自己不也成傻子了吗?
更何况,打死精神病人是要坐牢的,精神病人打你,却不用负担罪责,何必呢?对李国联的无赖行径,大家伙一般情况下都是能忍则忍。
经过李振海的不懈努力,电视画面终于没有雪花了,随后,李振海将接收机的频道,放在中央电视台任何一个台上面,按下遥控器的信息键,看到了上面的信号质量和信号强度。
“奇怪,怎么明明有信号质量,却没有画面?”李振海眉眼紧锁,借着手电筒的光亮,低头查看说明书。
林阳瞧见李振海一筹莫展的样子,心里也有点冲动,想要手把手去指导他。
有信号质量,说明机器都是正常的,下一步,就是看信号强度说明,看它究竟没有对准卫星。
林阳对这方面的了解,可不必李振海少。
林阳看透不说透,轻声地道:“振海哥,会不会是你的大锅盖角度有问题啊?你不是说要接收卫星信号吗?”
话音刚落。
李振海忽的恍然大悟,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,讶异的神色看了林阳一眼,说:“你说得对,我怎么没想到可能是角度问题呢?”
于是,李振海冲林阳说道:“林阳,干脆你过来帮忙。”
“好嘞!”林阳爽快地应了一声。
紧接着,林阳和李振海两个人,在众人的注视下,小心翼翼地把大锅盖重新放好位置,大锅盖接收器在正南偏西方慢慢挪动,李振海在上面挪动大锅盖,林阳在下面看着电视信号的质量。
“振海哥,你别移动那么快,要慢慢挪动。因为它的信号轻轻一动就很容易改变……”
“啊?”李振海若有所思地愣了一会儿,又讶异地说道:“你这个小滑头,怎么懂得那么多?”
电视机大锅盖,在竹石村可是新鲜出炉的产品,在李振海没将大锅盖买回来之前,村里人的电视机收电视台,用的都是落伍的电视架,没人知道大锅盖是干什么用的,不知道的人第一次见到它,或许会以为是用来盛雨水的工具。
听了林阳的话,李振海不由地对林阳刮目相看,心道,这小子确实有灵性,竟然能无师自通。
“停!有画面了!振海哥……”林阳也有些激动。
“是吗?清晰不清晰?”李振海连忙停下手中动作,从侧边绕过来,满脸期待地,低下头瞄了一眼电视机屏幕。
“好家伙!画面还挺清晰的。”李振海心满意足地说道。
“噢耶!终于收到台了!”李燚兴奋得手舞足蹈。
在林阳有一句没一句的协助下,李燚家的大锅盖,总共收到了30多个台,可让大家伙高兴了一宿。
当天夜里,10多个人,兴高采烈地聚在李燚家中,看了一整晚的电视。
所有人都沉浸在对新鲜事物的喜悦中。
只有林阳一个人是例外,他其实很想停留这个时代。
电视机渐渐取代收音机。
大锅盖渐渐取代电视架。
手机渐渐取代bp机、电话机。
……
所有新兴的事物,都会被更先进的事物所取代。
林阳所能看到的,是到了2016年,一部小巧的智能手机几乎取代了通信、视频、语音、收费转账、购物……
他最不愿看到的,就是身边每个人,将生命里的大部分时间,投入到手机里,而冷漠了最应该关心的人。
其实林阳也明白,时代的潮流是不可逆转的,他也一直在矛盾中等待,等待长大,等待成熟,等待属于他的时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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